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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检察官的故事(连载三)

    时间:2020/10/27 7:35:42

      核心提示: 文/张敏 张敏,笔名每文,曾任检察官、律师,现任宜春市广播电视台党组书记、台长,高级记者职称,全国新闻编辑记者岗位学科带头人,多篇作品获国家级、省级大奖。兼任江西财经大学工商管理专业硕士研究生导师。现为全国广电技术学会理事、江西省电影家电视艺术家协会理事、宜春市电影家电视...


    文/张敏

           检察官的故事(连载三)

           张敏,笔名每文,曾任检察官、律师,现任宜春市广播电视台党组书记、台长,高级记者职称,全国新闻编辑记者岗位学科带头人,多篇作品获国家级、省级大奖。兼任江西财经大学工商管理专业硕士研究生导师现为全国广电技术学会理事江西省电影家电视艺术家协会理事宜春市电影家电视艺术家协会主席宜春市语言与朗诵艺术家协会名誉会长。出版了《新时代记者的新视角》一书。主创的“赣西媒体云”融媒体平台,2018年入选国家广电总局项目库,被评为全国广播电视技术学会科技进步奖二等奖;2019年获国家级王选新闻科学技术奖;2020年获评全国广播电视融合发展经典案例。是全省广电系统有影响的专家型人才。

           检察官的故事(连载三)

           第十三章 灰色地带

     19957月,我被县委任命为副科级干部,同时被县人大常委会任命为检察员,成为一名名副其实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检察官,上报最高检确认为二级检察官,同时担任刑事检察科科长。在这短短的一年时间里,我成功办理了林林总总几十件案子,也收获了组织的肯定,迎来了人生中第二次、第三次三等功,被评为全市优秀公诉人。

      与几年前第一次获评三等功相比,心情不及彼时激动,反倒由内而外地产生出犹如刚入职时一般的迷茫。不同的是,当时是在经历着各色家庭破裂后遗留的唏嘘;而现在,似乎滞步于身前黑暗与身后光明的灰色地带,在转身看见光亮后,又被无数双漆黑的手臂拉扯,难以动弹。

      什么是灰色地带,可以说是特定条件下的产物吧。在那个全民经商的年代,我们检察院收支两条线,没收收入上交财政,财政按70%返还,成为正常办公支出及干警福利待遇收入的来源。县医药公司经理李辛(县人大常委)贪污贿赂案,云阳镇康泉村村支书王安贪污贿赂案就是这个时期的两起典型案件。

      在约定俗成的惯例中,“人情世故”是最常被提及的,放在李辛贪污贿赂案中再合适不过了。在他同时任职的医药行业中,其潜在的“人情世故”就是:采购药品时,药厂会给回扣;销售药品时,要给医院或卫生院回扣。

      就这样,李辛为方便资金周转,在公司内放置了保险箱。接到线索后,我和同事赶到医药公司,现场查获了12万元现金。正当我们准备没收其非法所得时,李辛情绪激动地说:“这钱都是用作公事,我自己一分没用,为什么要没收?!”随后便把头转向身后的法律顾问。

      我把法律顾问叫到一边:“根据《反不正当竞争法》规定(经营者在账外暗中给予对方单位或者个人回扣的,以行贿论处;对方单位或者个人在账外暗中收受回扣的,以受贿论处),我们本来是要追究他的刑事责任,现在只是没收……”没等我说完,他便回道:“是啊,我都知道。你们其实也是在按规定办事,我这边来做一下李总的工作。”

      他赶忙对李辛说道:“李总,这事他们是对的。本来还要追究你刑事责任,现在没收这点钱算什么?”

      李辛听他这么一说,态度瞬间改变,欣然接受了这个结果。

      在当时来说,没收财产已然达到“以案养支”这一目的,能真正追责的情况少之又少。无独有偶,康泉村村支书王安一案,也是这么个情况。

      陈红和李林在康泉村开了一家云阳宾馆,妻子陈红有点姿色,又会招揽生意,宾馆的经营状况一直不错。丈夫李林为人老实,天天看着自己老婆跟外人打情骂俏的,心里总不是滋味。隔三差五,小两口就闹出些口角。

      一天,陈红又因宾馆装修的事跟李林吵了起来。没说几句,陈红就生气地摔门而出,正巧碰上了村支书王安。

      王安一直都知道云阳宾馆老板娘长得俏,今天见着,陈红因生气而脸颊飘红,更让他心生怜爱:“怎么了,这么气冲冲的?”

      陈红知道提问的就是村支书,在村里算得上有钱有势,不敢怠慢:“王书记,家里的一点小事弄得烦心。”

    “什么事,说来听听。”边说着,王安边把身子凑上前,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示意陈红耳语。

      陈红识相地凑了上去:“因为装修的事,跟家里那位吵架了。”

    “妹妹这事我帮定了,马上就安排装修。”

      王安在云阳镇有栋别墅,正巧在装修,时不时派人帮陈红装修宾馆。一来二去,没过多久,他就和陈红走得更近了。

      李林看在眼里,敢怒不敢言,毕竟这位王书记在村里势力大,自己也只能眼不见为净,尽可能在装修时离他远点。

      这天,买完菜的李林发觉宾馆门口有点儿不对劲,几个人守在门口,不像是在装修,反倒像是在挡路望风,便快步向前问:“你们这是干什么?”

    “王书记在里边装修,不准他人进去。”

    “既然是在装修,为什么不能进去?我是宾馆老板,让我进去看看。”李林边说边往前走着。

    “你不能进去!”门口的几个人叫嚷着,把李林拦在外面,“你赶紧走吧!”

      李林一气之下直接往里面冲,还没到门口,就被几个人扯住,一把掀倒在地上,接着就是被拳脚压制在地上。

      挨了打的李林很不痛快,回家吵着要离婚。他父亲是位老干部,知道事情缘由后,又气又恼,却无计可施,只得跟以前的老同事们抱怨。也不知是有人告状还是机缘巧合,没过多久,县委书记知道了这件事,要求县检察院成立专案组,直接接受县委领导查案。一时间,王安欺男霸女、贪污受贿、侵占集体财产的各类劣迹四处浮现。

      调查期间,我们将王安双规于久龙银行疗养院,让其自己交待问题。然后便根据线索,找到为王安装修别墅和宾馆的人取证。在掌握到其装修没付款的一些情况后,对王安采取了刑事拘留措施,将其关押于看守所,由我和同事对他进行审讯。经过一个晚上的询问,王安交待了县里的一批科级干部涉嫌受贿情况。县委安排副书记和我逐一找他们谈话退款,这事便戛然而止,并没有继续追责。王安被判刑三年,出狱后与陈红结婚生子,做了个包工头,也赚了不少钱。

      放在当代,这事或许能称得上是法律原则性与灵活性相结合的生动实践。但在当时来说,则成为了顺应环境的“灰色”办案方式。这有别于办人情案、徇私案,更像是《滚滚红尘》中胡兰成说的那句:“我是个随波逐流的人。”区别是,我在随波中努力寻找自身的平衡。

    “你可能会面对黑暗,那是因为你身后有光明。”父辈为我构建的“英雄主义”日渐淡化,取而代之的是对现实的妥协,生活将这句话继续延续下去,“你面对的黑暗和身后的光明共同交织出,身影下那属于时代的灰色。”

      第十四章 检察院被“检察”

      这样的“灰色地带”“创收式办案”,虽说平衡了日常开支,但却引发社会激烈反应。特别是县检察院一股脑查办了全县教育系统所有乡镇教育办公室,使教育局不能完成“双基”全省检查验收,更引发了县委、县政府领导对县检察院的不满。

     1996年,县委研究决定成立两个调查组进驻县公安局和县检察院,一组由县纪委牵头查处公安干警的违法行为,另一组由县人大常委会成立特别问题调查组进驻县检察院,之前被我调查的李辛也在其中。

      那天,在云阳电影院礼堂宣布人大特别调查组进驻县检察院时,全场有很多人鼓掌。这也让我尝到了被调查的滋味。调查组集中了县人大所有职能科室人员,还从审计、财政抽调人员查账。如我之前所说,我们检察院由于经费紧张,以案养支,确实存在创收谋利的问题。

      经过一个月的调查,将检察长陈兴违反财经纪律的问题移送地区纪委。地区纪委派出办案组,采纳了县委意见,最后作出了撤销陈兴检察长职务的决定。后来,陈兴调往县统计局担任普通干部,直至退休。

      县人大主任找我谈话时,要我交待陈兴的问题,我予以拒绝,因为我与他完全是一种正常的工作关系、同事关系和上下级关系。后来,地区纪委的同志找我谈话,我也是如实谈了我们的正常同事关系。陈兴检察长为人低调友善,只是协调能力、管理能力有欠缺,但绝对是一位好领导。

      当时还要处分我和经济检察科长,好在李辛对我的工作表示认可,说我秉公执法、为人正直,加上查不到我俩违法违纪事实,只好作罢。但还是处分了几名同事。

      现在想来,当检察官是“一把双刃剑,一面刺向他人的同时,另一面也对着自己”。事后,我反复思量:为什么检察院会被纪委查处?

      其实,在我看来,作为一名检察官,一是要明确检察院的定位。检察院的工作是为改革发展、社会稳定保驾护航,而不是耍权威,权力是用来为地方发展服务的。二是政法工作要置于党的绝对领导之下,各级党委对检察工作有领导权。当年检察院有好几个县级检察长被查处,都是与办案闹独立,不与地方党委保持一致有关。三是检察机关独立行使检察权是相对的,而不是绝对的,既不能枉法裁判,更不能用检察权侵犯行政权。

      在经历了从非黑即白,到灰色徘徊的必由之路,我也算是形成了自己的检察“观”。这些观点汇聚成文字,成就了我又一次立了三等功。

      第十五章 风雨河岸柳

      就这样,这场“创收”风波以新检察长到任为节点,但身边的故事还在继续。

      记得刚进检察院时,我写过一篇村民暴力抗法的文章,发表在《赣中报》上,结果被副检察长找去谈话。兴许是叙述事件的想法受到客体理解干扰,以至于每一个简单的文字背后,其涵义都超出真实事件的所指,即便是小到精准的人名,都在为我所用时,饱含了对群体或职业的巨大涵意,把我和事实本身远远隔开,产生出另一片天地,这片天地便是“负面”吧。我毕竟是从不善言辞的年代过来的,年少频于书信往来,延续至今便是对文字的眷眷不舍。经历风花雪月后,现阶段更多的是阐述自己的检察“观”,以及对周遭事物的看法。

      作为“反腐四部曲”系列中的一部长篇小说,《苍天在上》在1995年下半年出版,正巧与检察院被“检察”不期而遇。由此,我感慨万千,撰写了评论文章《观〈苍天在上〉有感》,发表在《风范》杂志上。而后,从地方读物到省级报刊,都成为我排遣世事的载体。

     1996年,我因写报道表现突出荣立三等功,随后参加了检察系统第一次抗辩式公诉人大赛。经过激烈控辩、现场打分,我又被评为地区优秀公诉人。没过多久,县政法委想把我调去写材料,可新任的检察长不同意,说我是业务骨干,要留下来继续办案。虽然他口头上这么说,但在工作中还是压制排挤我,始终认为我不贴近他。现在想来,大凡评委打分竞争式选拔,我都能胜出,而群众推荐、上级指定的都没份,大致与我耿直的性格脱不开关系。毕竟这些年间,围绕我的“议论”从未停歇过。兴许现在都还有人知道“检察院到法院牵匹马,法院到检察院挖口塘”的故事。

      当时来说,县检察院的办公条件是艰苦的,前面是公安局及法院,后面是宿舍、看守所和武警中队。公、检、法紧凑地排列在一个院子里,只得用楼层来区分单位,检察院的宿舍在二楼,法院在一楼。这种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里关系,让政法机关相互联姻变得普遍,而我也是这个阵营中的一员。我妻子姓马,在法院工作,这样一来倒也方便,一楼法院的房间可以在走廊煮饭(烧煤球),给保姆住宿,晚上便抱着小孩到二楼检察院的房间休息。兴许是见我如此,郭法官也不示弱,到检察院娶了一位姓唐的检察官。两桩喜事相差不久,便有好事者传出“牵马”和“挖塘”的佳话。这种同事变为爱人的“议论”自然是好事,但在工作中,也发生过同事险些对簿公堂的“非议”。

      第十六章 公安局被“检察”

      县公安局就在我们检察院旁边,对于日常办案来说,再方便不过了。或许正是这种距离上的便利,使得我们这些检察官同公安民警结下了颇深的情谊。

      毕竟之前的好些案件,都是靠着民警们日夜搜捕,才有了后续的深挖。可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公安局还是被我们“检察”了。

      端午节前后,县公安局治安科接到锦江酒厂报案,说自家的酒莫名其妙就少了。没过几天,又收到一位老人深夜被打伤住院的消息。县公安局治安科科长杨文觉得这两件事有些联系,便来到医院,向被打伤的老人询问情况:“老人家,您好。我是民警小杨。您现在身子还好吗?”

      老人斜躺在病床上,叹了一口气,用手撑着床边的把手,准备坐起来,待调整好位置后,才缓缓地说:“一把年纪被他们折腾了一番,差点就回不来了。”

    “我们一定给您讨个公道。您还记得当时是什么情况,谁打的您吗?”

    “昨天晚上我在捡垃圾,正准备回家,路过酒厂后门,看到一辆车亮着灯停在门口,旁边站着两个人。还没等我看清是在做什么,他们就冲了过来,把我推倒在地上,就开始打我,要我滚开。”

      果然是有联系的!杨文继续问道:“您还记得是哪个酒厂吗?”

    “就是锦江酒厂。”

    “他们开的是什么车,大概多大岁数?”

    “年纪应该不大。车子我不太认识,但是车牌我看到了。”杨科将纸笔递上,老人颤颤巍巍地写下了车牌号。正当杨文准备继续询问点什么时,她的传呼机响了,是同科室小李发来的信息:“有线索,速回。”

      杨文当即对老人说:“您好好养伤,这事我们一定查清楚。”

      回到局里,杨文找到了小李:“有什么线索?”

    “我们收到情报,说一伙偷鸡摸狗的盗贼,每天偷盗后,都会夜宿在康泉村鲍家大屋。”

      杨文一脸惊讶:“康泉村?他们之前的村支书是不是王安?”

      小李点了点头:“没错,就是之前刚结的案。没想到地头蛇没在了,却冒出这么多小喽啰。”

    “那赶紧准备一下,我们晚上到康泉村去!”

      当晚,杨文带队率先将鲍家大屋包围,一举将屋内分赃的8名盗窃嫌犯抓获。其中的3人,正是前几天在锦江酒厂车间偷酒,并殴打老人的盗贼。

      抓捕归案后,刑侦大队便以重罪优于轻罪的原则,向治安科索要这3名偷酒伤人嫌犯的管辖权。治安科则将其余5名盗窃嫌犯分别给予劳动教养一年、两年、三年不等的处罚。案件至此算是圆满了结,等待剩余3名嫌犯的应该是更严厉的处罚。但是没过几天,这3人被取保候审了。

      这事肯定有问题。我赶忙找到刑侦大队大队长王大海,问:“王队,为什么放了他们?”

    “张科,好久不见。”王队看到我,连忙笑着让我坐下,“听说你前段时间又立功了,我还没来得及向你道喜呢!”

      这时,我才发现自己说话有点冲,便缓了缓,说:“王队,你还记得这事,让我受宠若惊。”

    “毕竟共事这么长时间,这不是把你当自己人嘛!你立功我自然高兴。”

      确实是共事很久了,从巴士劫案到客房凶杀案,每一次办理刑事案件,都少不了要跟他接触。在我的印象中,他是一个严谨细致的人,平时很少开玩笑。可今天怎么会跟我说这些呢?我继续问道:“那3名偷酒伤人的盗贼,刑侦这边怎么把人放了?”

    “谁说放了,只是取保候审,随时都可以再叫回来。”王队立马收敛笑容,这官腔应该算是打完了。

    “你看,其余5名嫌犯情形还没有他们严重,都罚劳教了。这3人取保,不妥吧?”

      王队继续解释道:“没什么不妥。我们取保的是情报特勤人员,为了他能继续立功,特地办的取保。”

    “这里面没什么私人关系在吧?其中是不是有你们队上谁的亲戚?”

    “看来张科挺了解此案的。里边确实有个是队里陈文的亲戚。”他并不感到惊讶,“但是,所有程序都依法依规,可能要让张科失望了。”

      我并不失望,继续问道:“可是听说就在前几天,队上在一起吃了饭?”

      其实在找王大海之前,我就找陈文询问了一番:“听说盗贼里有一人是你亲戚?”

      他支支吾吾地说:“……是。”

    “你有让王队关照一下吗?”

      之前办案时就觉得陈文老实,在今天这个情境下,果不其然。他支支吾吾地说:“是……跟他吃饭的时候说了一下,但是没有给钱。”

      不知是他紧张还是不知情,按照规定,接受吃请和收受贿赂都是徇私舞弊。相较之下,王大海还是更有经验:“没有,可能是队上几个同事私下聚餐,跟这个案子没有关系。”矢口否认之后,他继续说道:“估计你也调查了一下,我们队上按照要求是收了两万元的保证金。”

      刚从院里“创收”风波走出来,这种“保证金”我还是很清楚的。看来从王队这里是问不出什么了。我有点失望地说:“这样,那我就先回去了。”

      见我要走,他又扬起笑脸:“张老弟有空常来坐坐啊。”毕竟是相处了这么久的同事,再往下追问已然没有意义。剩下的,院里会处理吧。

      最后,县检察院对陈文予以立案查办。收到消息时,这名老刑侦队员哭了起来。天上下着大雨,他看着我:“张科长,硬要这样吗?”窗外传来一声犬吠,或许天空中闷雷作响,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隐约间感觉这一幕似曾相识。

      回到家,看见妻子在蒸粽子,我这才想起,是朱根仔枪决的那天,同为端午节前后。时隔9年,在选择爱情还是面包的问题上,朱根仔选择了爱情,陈文选择了亲情。而此时小孩的哭闹把我拉回了“面包”的现实,再也想不起当时的心境。我扪心自问:“9年前的我会这样做吗?”但没发出声音。

    “嗯,哪样?”妻子当然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你觉得我这么做对吗?”我重新问道。

      她抱起哭闹的小孩,回道:“陈文一案吗?于公于私都是对的。”

      我点了点头,在事情未曾到来的最后,谁又能说孰对孰错?

      第十七章 检察官养猪

      1996年,县交警大队大队长提拔为我们院的检察长。他一上任就抓队伍建设,每天七点都要军训,并请军人出身的交警来整训队伍。那时的检察院犹如一座军营,冰冷的围墙束缚住每一颗温热的心。而这座围城下的我,从公诉科调整到反贪局工作。

      反贪局设有两个办案组,所谓“一山不容二虎”,我被分配到了“非虎”的一组。在日常办案中,所办的案子都是“虎组”挑剩下的,结果却反倒查到了几起大案线索。

      当时果菜公司隶属于供销社,其法人代表张山,个人成立了烟草批发部,并以国有公司名义到银行贷款50万元,全部转入其个人的烟草经营部名下,用于烟草业务。我率办案组发现了这一问题,当即控制犯罪嫌疑人,紧急召集大家讨论,提出以挪用公款或贪污立案。

    “一笔50万元,万一立案错了怎么办?”

    “再去查个一两万元也好立案。”

      还没等我们继续深挖,这个案子就在其他检察官的各色“意见”下夭折了。激得我叫喊着“一……二……三……四……”,在空旷的广场引来阵阵回声,是泄愤的呐喊!随着齐声口号的响起,我的情绪也被淹没了。

      这样的情况没持续多久,我就被选派到麻田中学(原共产主义劳动大学)去养猪、养鸡。当时县委、县政府决定在全县开展基地建设,养鸡是为了打造“三黄鸡”品牌;养猪则是为了带来税收。说到底,都是为了缓解财政压力。但又多少能套上“锻炼干部”的好名头。

      就这样,我在麻田中学的猪圈旁安营扎寨,每天喂猪饲料、清洗猪栏、挑猪粪、养鸡、种菜。四个月过去了,检察长来实地考察,见我们做得不错,又派来了几名同事,决定将检察院的基地同法院、司法局分开,单独起灶。在完成县里给的任务之余,还能通过养牛、羊、鸭等,提高“自家”收入。

      每天辛苦劳作后,一个冷水澡总能冲洗掉疲惫。“哗……”凉水从脸盆倾泻而出,冰冷的水打在我爬满汗珠的温热身子上,酣畅淋漓,山野也适时地褪去了白昼的闷热,远离世事的喧嚣繁闹,竟生出这等莫名清朗心境。“吱”,前后摆动的手电筒引得几句虫儿抱怨,月光泛着冷冷青辉,洒在坚硬的水泥路上。就像这些虫儿一样,我也被从头顶闪过的灯光吸引。“是长沙飞往北京的飞机吧。”我暗自呢喃。在这一无所知的麻田,我仿若回到文革时代,没有文娱活动,没有电视信号,在周而复始的劳动中,法律知识无处安放。这里的夜竟如此静谧,连狗都不愿叫唤。

      那些平日里避而不谈的事,也开始趁着疲惫的身体睡去,慢慢地爬进我的脑中:遥远处站着一位戴大盖帽,身着戎装的年轻小伙,刚进检察院工作,带着些许年少的自以为是,成功破获几起大案后,荣立三等功,高兴不已,看不清五官的脸上洋溢着笑容。正准备打开奖章盒时,盒中掉出一枚金戒指,小伙脸上的笑容消失。“年轻的时候应该把精力都用到学习上去。”耳边传来了父亲的声音,“你可能会面对黑暗,那是因为你身后有光明。”小伙一脸惊恐,匆忙地跑出房间,天上下着雨,却无法掩盖周遭的声音:“法医检查结果李老汉是他杀,是被人用手勒死的。”“张科长,今天硬要这样吗?”小伙继续跑着,希望能甩掉这些对话,一直跑到天黑,跑到了河边,隐约间看见一个人在河边打渔。一眨眼,那人不见了。

      怎么会梦见这事?我一股脑地坐了起来。天刚蒙蒙亮,几个同事已经在洗漱了,都想着趁上午凉快,多干点活儿。我也赶忙起床,稍作收拾,昨晚的梦就如同睡意一并被冲淡。我一直觉得,梦境和现实各自占据着大脑的不同区域,现实越清晰,梦境便越模糊,它俩始终无以照面,只得各自称霸,直至新一轮交替。

      临近中午,天也变得热了起来。我坐在河边的树下,看着牛在水中乘凉,好不羡慕。突然,清澈的河水泛起淡红色,搅乱了掌管梦境与现实的大脑,那是我至今也没能破的案子。

      在李老汉一家因金戒指破碎后,我曾陷入与年少“英雄梦”大相径庭的自我矛盾中,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受这“无头案”的影响。当时李老汉一案结案没多久,县公安局接到一人报案,说他儿子在罗城卢家洲河边打渔,被人打死了。尸检时,法医发现头颅被钝器打裂流血而死,且有硅藻反应(检验肺部积水是否含有藻类)。这位父亲悲痛欲绝,央求我们一定要找到凶手。但罗城地处三县交界,流动人口多,我和民警调查了很长时间,也没能获得有用的线索。

    “唉!”我叹了口气,这个遗憾始终埋藏在我心里。在我渐渐忘却时,又以这种形式被提起,看着河水中的那抹淡红,着实让人不安。

    “张科,刚洗的苋菜,一起来吃点吧。”同事在对岸叫唤着。我无奈地苦笑,原来是苋菜!

    “好嘞,我一会儿就来。”等同事走远了,我望向再次变得清澈的河水说道:“放心吧,我记着这事。”

      第十八章 又闻犬吠

      时至今日,我不仅记得这件案子,连同在麻田劳动的一年,我也未曾忘怀。古语有云:“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这话似乎就是当时我的写照。尝尽冷暖、做遍农活,在远离检察官工作的同时,我仅存的那年少轻狂也随之远去。

      记得临毕业时,我和同学利用周末去了趟庐山,被三叠泉的雄伟、五老峰的挺拔所吸引,也为山顶剧场反复播放的《庐山恋》而感动:耿桦、周筠纯朴的爱情,在那个乌云压顶的年代,遇到阻力,却又在旧地重游时,终成眷属。

      片尾那曲“我愿化作那天上的白云,乘春风飘呀飘到你的身旁”,在观影时以为是对爱情的诠释。但当我从麻田劳作回来时,才体会到这份思乡深情,一如我对学生时光的眷恋。

      回家没多久,我便参加了政法学院的同学聚会。当一个个陌生的面孔走进房间,笑容满面地彼此握手,特别是听到其中有一个人叫出我的名字时,我有一种脱离现实的感受。那魂牵梦绕的校园生活,心心念念的师生情感,在此刻都得以实现。同学提起的那些往事,让我对自己仍能清晰地回想起当时的情境感慨不已。上课的耳语,课间的嬉笑,以及放学后的肆意奔跑,随着一个个片段被大家拼凑起来,蒙尘的岁月逐渐显露出原有的轮廓,那些陌生的脸开始又变得亲切。很多人其实毫无改变,只不过在各自奔前程的身影中,彼此望尘莫及。当我们又聚在一起时,旧日的情景便毫无困难地再现了。

    “你变化真大啊。”之前的老同桌王立云说道。

      想来现在我看上去应该是又黑又瘦吧。我回道:“在麻田干了一年农活,给晒的。”

    “不是说你外貌,说的是你给我的感觉,跟上学那会儿很不一样。”

    “是吗?可能是年纪大了吧!”我笑着说道,难掩心虚。

      王立云见状,用手肘撞了撞我,说道:“那我不是更老了?”

    “上次你这样撞我,是回答错了老师的问题,想让我提醒你。我现在不就在提醒你吗?”我继续打趣道。

      就这样,我们继续陷入到回忆往昔峥嵘岁月的话题,而关于我“变化大”的讨论,在聚会凯发注册后激起了我与自己的讨论:我哪变了?

      为了寻找答案,我回到政法学院,校园并没有多大变化。在两年的法律学习中,一草一木都有与之对应的回忆。

    “汪汪。”连身后的狗叫声都没变。我转过头,想看看是否还是当年的那几只大狼狗。循着声音,我看见了一个小女孩,用狗绳牵了只小狗迎着我走来。在与我擦肩而时,这只小狗停了下来。我蹲下身子,摸了摸它脑袋。

    “叔叔,你也喜欢狗吗?”

    “我现在喜欢了。”

      第十九章 “下海”当律师

      经历了“放牛”“养猪”的这一年锻炼,产生变化的除了我的样貌之外,更多的是反映在心理层面,以至于当我从麻田回到检察院时,竟有些不适应了。这种感觉就如同在我工作了一段时间后,又要重新拾起课本考律师资格证。只不过那时检察院工作的应用法律也好,参加律师资格考试的法学理论也好,都脱不了与法律的关系。但在麻田,我从一名检察官变成了农民,从一名脑力劳动者变成了体力劳动者。在深切体会当年知青“上山下乡”的酸甜苦辣之后,脱去了作为检察官的那套工作方法,留下来的,反倒是读书时常念叨的法律知识。就这样,我再次“初”为检察官。

    “你看我这几年在检察院,做了些什么?”边吃着饭,我边跟妻子说,“从检察院被查,再到下乡农作,现在重回岗位,别说惩恶扬善了,就连正儿八经的案子都没办上几件。”

      妻子很少见我抱怨,一时语塞:“这……这不是也没有办法吗?”

    “前段时间不是同学聚会吗?我跟几个在外地做律师的老同学聊了会儿,他们办的那些案子都很精彩……”

      没等我说完,妻子打断了我的话:“你该不会也想去外地吧?”

      我顿了顿,吃了几口菜,缓缓地说:“没有……没有想过要去外地。”

    “嗯,那就好。”妻子吃完饭,转身打开电视,正巧赶上新闻:“欢迎收看今天的《新闻联播》,今天的节目内容有……”

      我吃完饭,自言自语道:“做律师也挺不错的嘛。”

      在当时来说,职工下海、单位改制并不少见,我的郁郁寡欢不断被新身份所吸引,欲说还休。直到我听说检察长要下海去外企工作,才又一次在心里掀起波澜,让徘徊在岸边的小船想即刻冲出港口。

      就这样,我成为了一名律师,担任县人民政府的法律顾问。没过多久,我就碰上件棘手的事。

      在县城里有一座花炮城,由地区建筑公司承建,一直以来生意都不景气,欠地区建筑公司的千万元工程款也没能交上。久而久之,这事就闹上了法院。地区中级人民法院判决花炮城陈老板支付基建款,可还没收着钱,人就躲债失联了。于是,中级法院执行局向购买了花炮城店面的县政府和三十几家县直单位和乡镇政府发出协助执行通知书。但大部分单位“一把手”(法人代表)不懂法,收到通知书后不是去提执行异议,而是束之高阁,坐等法律文书到期。结果,协助执行通知书因单位未提执行异议,而成生效法律执行文书,使法院强制执行,并把这些单位的账户查封了。

      万般无奈之下,县长找到我:“花炮城的事情你知道吧?”

      我点了点头,回道:“嗯,刚刚还跟同事说起这事。”

    “现在双桥镇中心学校老师工资在农村信用社的账号被封冻了,有些单位银行基本账户被冻结,还有些退耕还林的钱被直接划走。这事该怎么办?”

      在此之前,我就想过这事的对策,便脱口而出:“当务之急,就是要看看哪些单位法律文书没到期,尽快去提出执行异议。至于那些已经被执行的单位,就需要和法院那边沟通。”

      县长当即说道:“现在就召集这些单位的领导来开个会,你在会上说明一下情况。”

      开完会,剩下要应对的,就是这些已被执行的单位。我找到中级法院院长进行沟通:“工程款毕竟是花炮城的老板欠的,而这些被冻结的和划走的钱,都是人民教师的工资、农民退耕还林的补贴,这一下就激化了干群矛盾。”

      院长也是个讲道理的人,听我这么一说,也确实感觉有些不妥,于是从维护稳定的大局出发,把查封的账号解封。

      一件原本只需在收到协助执行通知书15天之内,提出执行异议立即生效的简单的法律行为,由于部分单位的不作为,变得如此困难。虽然这一次解决了,但这些“一把手”法律知识的贫乏,自以为是的短板,总归是一处隐疾。

      县长也发现了这个问题,没过多久,就找到我:“找个时间,你为全体政府组成人员上一堂普法课,主要就是针对在工作中容易疏忽的法律问题。”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听他这么说,我在兴奋中掺杂着些许紧张,因为这是我第一次为“官员”授课。这种新鲜感不同于任检察官时期,更像是学生时代,对专业保持的那种澎湃的热情,在答疑解惑中汲取所需的内容。

      就这样,我以行政诉讼法、行政许可法及执行方面法律法规为主要内容,上了一堂普法课。同时以案说法,告诉这些父母官,权力不可傲。官有所畏,其政可兴;行有所畏,其业才成。

    作者:张敏 录入:hebeiczhou 来源:百姓中国凯发注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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